除野麦子的除草剂:冰夫:三生花草梦苏州

来源:百度文库 编辑:学姐知道 时间:2020/04/06 10:57:15
近日,上海老友来信说:“眼看清明节快到了,我将提前往苏州去扫墓,免得到时候坐车住宿都有困难。”
    上海人的墓地,大都选在苏州郊野。什么原因,一时难以说清楚。也许是“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”吧,死后也要占天堂一席之地。据报刊披露,清明时节,每天少说也有几十万上海人拥向苏州:扫墓,踏青,游春。
    苏州,这江南古城,已有两千五百多年的历史,她的名胜古迹,她的人文景观,她的精美园林,她的高墙深院,她的小河柔波,她的石栏拱桥,她的悠长幽巷,曾使多少人神恋魂迷,流连忘返。
    苏州也是我常去之地。我有许多文朋诗友寓居此城。每次去,都要往虎丘游览凭吊。
    我爱看那“塔从林外出,山向寺中藏”的秀丽景色,追思凄清的往事。
    正是那古树掩映的山崖小径,曾留有我少年女友的倩影,也留下她小小青青的坟茔。尽管那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印象了。如今早已被繁茂树木花草所遮掩。但有时,我脑海中会不断出现何其芳前辈所描述的“快下山的夕阳如柔和的目光,如爱抚的手指从平畴伸出来,落在溪边一个小墓碑上,摩着那白色的碑石,仿佛读出上面镌刻着的朱字……”。
    我也爱于黄昏时,坐在虎丘千人石旁剑池边,静观薄暮的烟霭从树林丘壑缓缓升起,恍忽中,仿佛有置身于悬崖绝壁间的感觉。小小的山丘竟有如此磅礴的气势,不能不令人惊叹。
    据说唐代诗人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时常游虎丘,留有“一年十二度,非少也非多”的诗句。明代风流才子唐伯虎与美女秋香的浪漫故事也发生在虎丘。
    而剑池的阖闾墓,更是令我浮想联翩,感叹不已。我常想那“征调十万民工,使大象运土石,穿土凿池,积壤为丘,历时三年”营建的陵墓,“铜椁三重,倾水银为池,黄金珍玉为凫雁 ”。耗费了百姓多少资财,它确确实实就在我脚踹的剑池下。因阖闾爱剑,下葬时以“专诸”、“鱼肠”等剑三千殉葬。相传秦始皇和东吴孙权都曾派人到此凿石求剑,但是均无所得,而凿石处就形成深池,故称剑池。
    1955 年夏天疏浚剑池时,在崖壁上就曾发现唐伯虎和王鏊等人的记事,说“正德六年冬,剑池干涸,见吴王墓门,以土掩之。”经发掘,池底北端有石缝,上锐下宽,内如一穴,可容四五人。穴北石壁以大青石板迭砌,为人工所作。根据分析,此处与春秋战国洞室墓形制相似,可能即是阖闾墓的墓门。
    虎丘附近还有著名的五人墓。相传明代苏州巡抚毛一鹭依仗太监魏忠贤的权势为非作歹,百姓恨之入骨。天启七年,魏忠贤下令逮捕苏州进士东林党人周顺昌,激起全城大众公愤,严佩韦、杨念如、马杰、沈扬、荷周文元等五位普通百姓,借哭送周顺昌之机,发动了反九千岁魏忠贤和毛一鹭的斗争。魏以民变为由,朝廷派兵镇压,五义士惨遭杀害。苏州百姓将其合葬于魏忠贤生祠内, 并建碑立墓。墓碑上刻“五人之墓”,相传是年仅八岁的韩馨所书,供奉祭祀。著名文化史学者余秋雨先生说:“这次浩荡突发, 使整整一部中国史都对苏州人另眼相看。”
    在虎丘山南麓,有唐代吴中名妓真娘墓。据顾颉刚藏《桐桥倚棹录》卷5记载:“唐真娘墓:《姑苏志》、《图经》具云在云岩寺山下。唐时吴之妓人。李绅诗序云:‘歌舞有名。死葬虎丘寺前,吴中少年从其志也。墓多花草,以蔽其上。’”
    每次到那里漫游时,清代诗人龚自珍在《已亥杂诗》中的那首凭吊真娘的诗常常在我脑中浮现:
    
    凤泊鸾飘别有愁,
    三生花草梦苏州。
    几家门前斜阳改,
    输与船娘住虎丘。
    
    龚自珍(号定庵)是嘉庆道光年间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,被称为晚清资产阶级改良主义先驱者之一。他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,对清王朝的残酷的思想统治和腐败的政治深为不满。他的《己亥杂诗》是他八个月的旅途上写的三百十五首七言绝句,被称为诗人自传式的作品,在近代文学史上享有盛名。这首凭吊真娘墓的诗, 并非它的主体部分。但因其艺术魅力而受到人们的赞赏。
    清末民初的文坛怪杰苏曼殊也有“猛忆定庵哀怨句,三生花草梦苏州”的名句。
    文坛前辈俞平伯先生曾说,龚定庵“三生花草梦苏州”一诗,“盖即借李绅诗序以咏本事也”。
    据文坛前辈俞平伯先生回忆,前人亦有咏真娘墓的诗:
    
    虎气消沉鹤市荒,
    东风容易客回肠。
    真娘墓上年年柳,
    画了春愁画夕阳。
    
    俞先生在《题顾颉刚藏〈桐桥倚棹录〉兼怀吴下旧悰绝句十八首》中,其十一首为:
    
    岂无钟毓耐寻思,
    大息才难又一时。
    不尽愁春花柳意,
    三生花草漫题诗。
    
    三生花草。多难人生。时光流逝。历史有情。艺术常青。如今上海的朋友们将家人的墓地选择在苏州,可能出于多种因素的考虑,但是上述的人文艺术情趣,或许也是一种选择的缘由吧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此刻,如梦如诗如画的苏州,对于我这旅居在南半球的江南游子,它不仅是一座历史名城,也是一册缀有我青春梦幻与白发乡愁的书卷,我会不时将它翻阅。
    
    (1998,4,14,悉尼,原载澳洲《星岛日报》副刊,作者授权天益发布)